唐斐闻言，神情里骤然添了许多怜惜。
刚巧厨娘这时拎了食盒在外叩门，于是他按下话头，起身打开房门，接过食盒，随口吩咐道：“这里有本侯，你们只管顾自己的，不必来伺候了。”
厨娘答应着去了。唐斐将食盒放到桌上，从中取出一只琉璃盏。殷红的汤汁配上莹绿的翠石，瞧着分外扎眼。
他用白瓷勺在盏中轻轻舀动了几下，又放到唇边试了试，“还好，不太烫。来，慢点喝。”
一股馥郁的甜香猝不及防地飘来，铆足了劲地从鼻窦直冲上颅顶，江予珩感到一阵反胃，本能地扭头避开了。
唐斐手一滞，有些奇怪道：“怎么了？红枣益气，从前不是你最喜欢的吗？”
江予珩的脊背微不可查地僵了僵，嘴唇翕动，勉强挤出一点笑容，“许多年前生过一场大病，前后折腾了许久才好。可还是落下了病根，以往爱食的如今都不怎么动了。这红枣汤......”他顿了顿，觑着唐斐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腻腻的总觉不好消化。”
经历了生关死劫，口味上发生些许变化不足为奇。唐斐听罢点点头，并无深究的意思，手握汤匙自顾自地陷入了沉默。
江予珩暗中舒了口气。
这个藉口，是他午后卧在床上苦思冥想许久，好容易绉出来的，细想倒还经得起几番推敲。
原本长姊不在了，哪怕自己仍旧顶着公子珩的名头，一切似乎都显得毫无意义。直到遇见唐斐，他很快就改变了主意。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揆敬侯对蒯国质子珩的用心非比寻常。尽管仍有疑团未解开，但江予珩有把握将侯爷的这份情意摆布得极好。至少留下一条性命，来日替长姊报过仇再谈论以后的事。
江予珩心里盘算过了几遭，唐斐仍在兀自出着神。片刻后，他将琉璃盏往条案上一搁，发出“啷当”一声脆响。这时，侯爷的眉眼渐渐褪去了凌厉，只剩下无尽的愧悔沉在眼底。
“珩儿，对不起。”
江予珩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唐斐还是什么都不过问，什么也不欲点破。譬如公子珩当年如何成了淮阳军的帐下医官，又怎么从那场大火中死里逃生的。相比之下，自己的满腹成算倒显得卖弄过头了。
“你好生歇息，有事就牵床前的响铃，本侯听得见。”唐斐怕他累着，悉心地替他掖好被角，叮嘱几句后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望着唐斐的背影，江予珩突发奇想。他在心中把公子珩该有的神态语气过了一遍，有意抬高调门，使嗓音听上去尽可能的清越，“槐荫。”
唐斐遽然回首，刚好对上唇畔那盏浅浅的梨涡，满盛着少年人的天真狡黠，瓫溢而出的却是微不可查的清疏寥落。
他怔了怔，眼眶霎时一热。轻飘飘的两个字有如一柄利刃，破了坚壁，掀了旧疮，钝痛遍及四肢百骸。
江予珩将他的情绪尽收眼底。
“故人故事，哪怕如今都成假的了，侯爷也愿意真信上几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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