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乡距城区不过一小时的路程，搭班车会稍慢些，但也在花费了两小时的时间后平安抵达了。
五月份不到，四月份的时候各处的花仍然开得热烈。和只有宁静赏花游客的花乡不同，原本在夜间还显得有几分静谧的市区反倒有了种世俗的纷扰之感。
和应辰里一样，想要去云乡也只不过是汤跃忽然的一个点子。
他过去的路一直走得很平稳，不论是还在学校的那段时间还是外出进修的日子里，往前行的过程中所要做的一切事情都像是早早就按照某种标准严格规划好了似的，鲜少有这种“突然”兴起的打破某种事情进程的念头。
两人许久没回过长海市，应辰里凭着久远记忆找到了城乡客运站，在一排排停在路边车门大打开操着一口浓重乡音的售票员的话语里辨析着哪一辆才是去到云乡的车。
昨天夜里下过一场雨，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一股湿润泥土的味道。汤跃坐在靠窗的位置发散思维想着这是哪种细菌作用后产生出的味道。
做科研的人总是像孩子一样有着就查到底的探究欲，汤跃盯着前一辆车卷起的尘沙在第二日升起的太阳里享受着他这次冒然的旅程。
和心无旁骛的汤跃不同，应辰里拿着手机正在编辑短讯。
他外祖父母一辈的老房子就在云乡，说是老房子其实一点也不老，大约六七年前还修缮过。虽然老一辈早已从村落里搬出来，但每年还是会有比较长的一段时间住在那里。
应辰里正在联系的就是住在他们老家隔壁的湘姨，老房子的事情大多时间都是请她在照看。前段时间老头老太太还在家里住过，离开之后钥匙则交托在湘姨那里。
应辰里在老家的辈分偏大，和他父母同龄的人与他却是同辈，湘姨虽被他叫做阿姨，年纪上却只比他外祖母小上不到十岁，因此对社交软件的使用并不太熟悉。
他编了一条不算短的短信告诉湘姨，他和一个朋友今天上午就会回云乡，因为没有钥匙到时候大概还要麻烦她一段时间。
湘姨不久后就回了短信，说她这段时间都会在家，应辰里到云乡之后直接去找她拿钥匙就好。
*
四五月份的生机好像是源源不断的，刚长了一些绒毛的雏鸟，种下去又发芽的种子，还有蓝色的天，都说明着这是一个有着不错天气的地方。
穿梭在各个乡镇之间的班车放下旅客后卷起路边的一点黄沙在汤跃的视线里越变越小，应辰里外祖父母的房子离镇上不远，青黛色的墙砖有着一种静谧宁静的二十多年前建筑独有的美丽。他们落脚的这条马路往右走不远就可以弯曲前行到那座青黛砖瓦的小楼门前。
不过汤跃尚不知道他即将去的地方，云乡在他的印象还是高中时的模样，回忆里翠绿的枝头和飘渺的云雾点缀了他过去二十几年里的一个算是不错日子。
非要说起来，汤跃或许和许多认为他应当是怎么样的人的想法有着极大的不同。他日子过得简单极了，完全没有许多人认为的固有全校第一的特征。
相比于汤跃真正感兴趣的，他对学习上花的时间没那么多，倒也不是说没有兴趣，只是这其中的趣味好像少了那么一点。学习的过程对他而言是一个十分简单的过程，将文字读过一遍之后就能记住七八成。在这一点上他在中学时就比其他同学节约了大概9/10的时间。
那其他时间用来做什么呢？探索宇宙、跑到旧书店里淘一本奇奇怪怪看不懂好像多看几次又能读懂的书。
他知道哪个周末会有大群的流星降落，市图书馆二楼的倒数第三个书架藏着一份没有送出去的情书。
那缺失记忆的未知几个月只是在他生活里浅浅蒙上了一层灰，但用手拭去就不见了。
但应辰里不知道，他默默以远观者的身份站在汤跃身边，像是一个几乎模糊到看不见的影子，又像是拿着400倍的放大镜，把磕碰放大成一个全身皮肤面积损伤90%以上的危重病症，他完完全全地把自己陷入比汤跃更深的痛苦里了。
他本来知道汤跃是怎样的人的，他过去的经验完全可以告诉他汤跃只不过是被石头绊倒了一次。可应辰里陷入了后悔的痛苦的沼泽里了，连呼吸的空气里都含着某种调动他神经的因子，让他更沮丧更低落了。
天没有他想得那么黑暗，光明出现的也没有那么晚。
应辰里是一个所有恋爱教育家最不喜欢的那种学生，他早就在漫长而悄无声息的暗恋里逐渐迷失自己了。他或许在除暗恋之外的领域是绝佳的优秀人才，但在暗恋这门学科上是个连59分都拿不到的倒霉鬼。
他连倒霉都是自己找的。
所以站在这个两条马路的分叉口时，应辰里明明已经近到可以看到那座青黛色小楼的模样了，它藏在田野和还不到膝盖高的绿草之后。可应辰里却说不出话来了。
他怕汤跃认为他是在欺骗，是在以某种误导和引|诱的手段故意将他带到这里来。
他更怕自己将来，他怕汤跃以为他是带着目的来的。应辰里自从和李驰皓沟通过之后其实有些直视自己的心了，但他看到的其实是用无数层钢化玻璃包裹后的真心。他其实连自己真正想的都看不清楚了。十年的时间无数次的暗示，这足够筑起几千米厚的玻璃保护罩了。他很多时候其实是在自欺欺人，他想的，谁说他不想和汤跃在一起？他要是不想他怕什么？难道默默无声的暗恋还要请教对方是否同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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