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那场毫无预兆还提前到来的初雪，到12月中旬了，后来都没有再下一场雪。虽然没有下雪，但是天气预报日日都在播报着骇人听闻的低温消息。史上最低温。低温预警。30年来最低。所以，今年的冬天应该是特别冷吧，因为温度频频突破低温的下限。但是江泽却没觉得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里要寒冷多少，相反的，可能还要更暖一点。
江泽下班回家，上楼的时候，遇到了邻居的阿姨。因为从小到大就住这么一个地方，所以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像商品房里那些彼此记不住面孔姓名的冷淡，而是多少有些人情味的温暖。特别是小区里不少人后来因为工作学习发展生老病死的原因搬离了这片土地，让长时间在这里生活的人更加珍惜邻里之间的关怀。
江泽因为家庭的原因，从小就挺受邻居阿姨奶奶们的关心，加上他也长的好看，大家都愿意逗着他玩。这位阿姨在他们家隔壁也住了二十多年了，从新婚出嫁，到如今儿子已经大学毕业后出国深造，生活有变化，但是又好像没有那么大的变化。江泽有时候觉得，在这么个地方呆的久了，看了那些熟悉的人，就好像能够看完一个人的一生似的，流水静静。长大了也就长大了，长不大也就算了的那种命运无常感。
“张阿姨，您好呀。”江泽站在楼梯的拐角，空出位置让人家先过。
“小泽啊，下班回来啦？”张阿姨拎着垃圾袋在下楼，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又对江泽说，“你姥姥的身体好点了吗？我前两天在市医院的大厅碰到她来着。是不是哪不舒服，当时人多，没来得及打上招呼。“
“啊？”姥姥去医院了，江泽都不知道。“还成吧，每天早上都还能起床打完一套太极呢。”江泽笑笑，继续往上爬楼梯。
进屋的时候，姥姥的菜也做好了。天冷，老人用一个几个碗倒扣在盘子上，用特别古老的方式给菜保温着。
“姥姥，您身体哪里不舒服吗？”江泽洗好手乘完饭，坐在餐桌前开始跟姥姥聊天了。
“啊？没有啊，我挺好的。”姥姥继续吃饭。
“张阿姨说前两天在医院看到您了，您身体不舒服怎么不告诉我呢？”江泽假装自己有点生气了。
“没有，我就有点感冒去医院找医生开了点药。”
“最近天气挺冷的，您也别一大早出门去买菜了，最近的菜我就让外卖地直接送来家里好了。挺方便的。”江泽发现自己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仔细留意过姥姥的身体状态了，他觉得有点自责。家里离菜市场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这么大冷天里要顶着北风走二十分钟的路，确实不太安全。他竟然今天才意识到这个事。
“我要成天在家里闷着，才会出毛病呢。你就让我出去转转吧，真没事。”姥姥拍了拍江泽的脑袋。
“那要不我给您约个体检吧，您说啥都没有，我现在只有看到医生给您出的体检报告，才能放心。”江泽掏出了手机，已经开始在查体检中心的线上预约流程了。
“你这孩子……行行行，约吧。”姥姥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显得慈爱温暖。“小泽，你妈今天打电话来了。”
“哦……”江泽继续低头吃饭。
“她说她今年过年，想带着家人回国来看看。”姥姥继续说，语气里明显有些小心翼翼地试探。
“回来呗。”江泽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二十多年了，你还怪你妈妈吗？”姥姥的眼神里多了点心疼。
“我从来没有怪过她，姥姥，我都没什么印象，那会我才多小啊。”江泽往嘴里塞了一口白米饭，表情确实也没有太大的变化。“而且，要怪，也是她在怪我吧。”
“你妈妈，她也是命苦……你刚出生，你爸就没了，哎……她那会那么年轻，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打击哦。”江泽感觉姥姥再说下去就要抹眼泪了，他们之间很少聊到这个话题，要不是他妈打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回来，他们可能根本不会提起这个事。谁会没事去想一个二十多年没见过面的人呢。
“姥姥，你别担心了，我妈这不在国外呆得好好的吗，我也正正常常健健康康的长大了。”江泽往姥姥碗里夹了块肉，接着说，“她要回来就回来吧，没事儿。”
其实还是有事，比如江泽根本没想好要怎么去面对他妈。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可以不用面对，但是如果一定必须要面对，他觉得自己也能表现得不出差错。当然没必要出差错，紧张说明在意，而他其实，早就不在意了。
还没把姥姥带去医院体检，他先被宋青拉去了医院陪他做胃镜。宋青说因为无痛的胃镜要全麻，必须有人陪着。但是他身边上那些人好像全都在一个时间地球蒸发了，只能麻烦江泽来守着。
宋青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时候人还没醒，被送进了一个临时中转的小房间里。江泽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守着，突然有点想起来夏天的时候那场莫名其妙的车祸，那段在医院里的时光。他也是那会和宋青慢慢熟悉起来的吧。
那时候是宋青天天在床边上守着他，现在换他在这看着病床上的宋青。江泽突然觉得内心有点恍惚，人跟人之间所谓的陪伴，是不是就是这样的相携相扶。那些婚礼誓言里所谓的生老病死不离不弃的，放到现实的实践里，也就是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让你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的那种行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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