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奎不说话，右手拇指在那柄小茶壶上来回摩挲，“你想说什么？”
“特使从洋商那里收买这批存土，对外是宣称要将存土尽数销毁的，但真的到了销毁的时候，烧什么东西，是老爷说了算的……所以特使作价一千二百万两，将那批洋土重新卖给了老爷，还由少爷出面签了合同。至于销烟，拿些杂膏填进去就可以，反正何家什么样的烟土没有……老爷通过这样的手段，既弄到了一批上好洋土，又不动声色地给大总统送了好处，将来大总统上台，也必然会回报老爷。”夏云溪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老爷对付那些人的手段，确实要比少爷高明得多，只不过……”
何奎神色如故，只是微微抬高了声调：“只不过？”
“只不过……”夏云溪低下头，瞥了一眼衣襟前的表链，语气变得柔和起来，“明轩是不愿意作恶的。”
“不愿意作恶……”何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半晌，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意，“我何尝不知道他向来是不愿意作恶的，可是在这个世道，不作恶便活不下去，他若要活下去，是不可能不作恶的……他至多不过是以他自以为干净的手段作恶而已。”
听到那样一番话，夏云溪怔住了，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何奎再度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中的茶壶。
“今天若不是你在隔壁，若不是我以你作为威胁，他是不会签那份合同的……现在那份合同成了他的罪证，行贿大总统的罪证……为了保住何门，哪怕是他，我也只能将他从何家摘干净。”
“那份合同在我这里。”夏云溪说。
何奎的眼神在听到那句话后陡然一变，几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合同在我这里。”
夏云溪说着，从衣袋中拿出几页纸来，抽出其中一页递给仁叔。仁叔拿过去一看，顿时脸色大变：“老爷，这……这是真的！”
“我当然不会在老爷面前胡言乱语。”夏云溪将剩下那几页重新收回衣袋里，抬起头望着何奎说，“我想以这份合同，向老爷讨一个人情。”
“说出来听听。”
“少爷签字的合同在我这里，也就是说，事情哪怕走漏出去，也与何家无关……所以，我希望今天晚上的事情在老爷这里，”夏云溪望着何奎说，“到此为止。”
“你的意思是，”何奎提高了音量，“让我不要追究做这件事的人？”
仁叔跟了何奎多年，见主人这副样子，情知何奎是有些动怒了，忙厉声对夏云溪喝道：“阿云，你真是小孩子家不懂事，替那种人求什么人情！你知道多少，赶快告诉老爷，让老爷派手下的兄弟去查……”
“阿仁，别白费功夫了。”何奎制止了他，转过头来，将夏云溪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开口道，“阿云，你知道兴武九的人做事是什么样的吗？我知道，而且……我一直记得。”
“老爷自然是都知道的……”夏云溪冷冷地说，“所以老爷也知道，保留这个秘密比对付今天那个人更重要。”
“……有趣。”何奎双手扶着拐杖，脸上的肌肉微微动了动，“你可知道这里是何公馆，东西只要在何公馆里，就由不得你不交。”
“但是东西不都在何公馆里。”夏云溪说，“合同有两份，一份中文，一份英文，我给老爷的那一页上已经写明了。现在中文那一份在我身上，至于英文那一份……只要老爷许了我这个人情，我自会告诉老爷它的下落。”
何奎凝视着他，一言不发，似是要从他脸上寻出破绽来。厅堂内一片死寂，只有自鸣钟的指针还在滴答滴答走动着，终于，何奎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再度浮现出上了年纪的人追忆往事时特有的落寞之色。
“说起来，我还在巡捕任上的时候，年年都要与英租界巡捕房互通有无……我还记得老闸捕房有个二等巡捕，案子办得相当漂亮，枪法也好，但不服管教，和印度巡捕也时有矛盾。我听他们捕房的人说他想要拜入帮会寻求靠山，也曾动过要把他纳入门下的心思，但后来我再去的时候，听说他已经被开除了，时间一长，我也就忘了这件事，就这样一转眼过了六年……到现在，我已经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
打从何奎一开口，夏云溪便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直到听到他说出最后那句话，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从衣袋中拿出了那几页纸交给仁叔。“老爷说的话，我是信的。”
“若不能言出必行，怎么能算是江湖人。”何奎说，“对了，今天的书说得好吗？”
问这句话时，何奎的语气宛如一个平易近人的长辈，听他这样问，夏云溪回答：“还算过得去，只是落场灯提前亮了，最后一段说得有些急。”
“我听书场经理说了，”何奎的语气中似有无尽的遗憾，“可惜我不能亲自去。”
“的确。”夏云溪说，“或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自从最开始在兴记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小子不会是等闲之辈，”何奎沉默了片刻，随后开口道，“只是我没想到，你比我想象得更加做得出……对别人也是这样，对自己，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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