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不必了，”谭济周正色道，“我毕竟是来逃难的，不想惹出什么麻烦来，钱经理，你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
钱远文没想到对方会一口回绝，讪讪笑着道：“原来谭公子两袖清风，佩服佩服。”
“那倒不是，只是我被钱经理的周到吓怕了，”谭济周客客气气地答道，但那语气却中分明有一丝捉弄的意味，“不说别的，钱经理你前两天找来安迪陪我，本来打发打发时间也无可无不可，可偏偏他不识相，在外面拿家父的名义耀武扬威，惊动了淞沪警备司令部，闹得家父打长途电话来训斥……惹了这么一身麻烦，你说，我哪里还敢让人周到？”
“谭公子真会开玩笑……”
眼看好话赖话都被对方说了去，钱远文终于发现，这位谭公子着实不是盏省油的灯，他实在是想不出应对的法子，只得益发尴尬地笑了起来。夏云溪看在眼里，总觉得谭济周那是有意为之——这位帅府公子似乎格外热衷于这种给人找不自在的游戏。谭济周难伺候不假，可眼下的场面也自有钱远文去应付，既然轮不到他来如坐针毡，他便也闷声不响乐得看戏。谁料他正幸灾乐祸，那罪魁祸首便点了他的名：
“我说，夏先生，你倒真是来吃饭的？”
他一怔，不知对方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筷子也停在了半空中。谭济周站起身，径自走到他身边取过酒杯，不由分说地倒了小半杯，然后将酒杯端到他面前。
“有意思……其他人在这里想方设法讨我欢心，你理也不理，只当是在看西洋镜，弄得这一桌的人都像是在演戏给你看。来，把这杯干了。”
话虽那样说，谭济周的语气中倒是听不出有什么不满。他捉摸不透对方的心思，只知道眼下的场面里触怒对方绝不是明智之举，便学着谭济周的样子捏着杯角端起高脚杯，猝不及防地一口闷了下去，他顿时感受到了那洋酒的后劲。他被那酒液辣得说不出话来，只得仰起脸看着那位兀自站在自己面前的帅府公子，见他喝干了杯中酒，谭济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抬手又给夏云溪倒了大半杯。
“好，夏先生着实爽气，我们关外人看不惯小家子气，就喜欢你这样的。来，再干了这一杯。”
他这才注意到，谭济周那口流利的杭州话里竟依稀有着来自关外之地的印记，一杯酒下肚，面前那个人眉梢眼底间原本被斯文压抑着的豪气便显露了出来。在对方这副气势之下，他竟想不出一句用来客套的话，只是懵懵懂懂地依言喝完了那一杯酒。那酒的劲头着实不小，而谭济周倒得又比寻常多了不少，他感觉五脏六腑仿佛全然烧了起来。看到谭济周作势又要倒酒，残存的意志使他脱口而出道：
“不必了！”
他这一喊，谭济周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泛红的双眼扫过他脸上，笑道：“怎么？难道夏先生也看不起我这花花公子？”
对方的视线毫不掩饰地将他上下打量着，不知是由于酒的缘故还是由于别的原因，他感到心跳得异常猛烈。“谭公子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这酒有些喝不惯。”
“真是巧了，你也喝不惯？”谭济周笑了起来，将酒瓶子往桌上一顿，对坐在一旁一脸错愕的钱远文吩咐道，“钱经理，这洋人的玩意儿不带劲……拿一壶白干来！”
钱远文已经如坐针毡了好一会儿，听到谭济周点了自己的名，慌忙叫来手下低声耳语了几句。不多时，佣人便端了一壶酒上来。只见谭济周取过酒壶，嘴角边浮现出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那如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直勾勾地注视着他，那一刹那，他仿佛有一种任何细微的念头都无法逃过面前那道目光的错觉。
“你是个硬骨头，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外头那些人巴不得要和我吃这顿饭，唯独你根本不想来……但谭某向来不爱顺着别人的心思，他们想来，我偏不让他们来，你再不想来，今天也得给我坐在这里乖乖把这顿饭吃了！”
谭济周边说，便将他面前的高脚杯倒满，闻到那酒香，他便知道杯中的液体与方才的洋酒不可同日而语，乃是实实在在的烧刀子。伴随着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加重了力道，谭济周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干了这一杯。”
方才下肚的那两杯酒烧得他脸颊发烫，那句语气平淡的话隐隐透着压迫感，他忽然意识到，那并不是在劝酒，而是一句命令。全身的血液仿佛已经在酒精的作用之下沸腾了起来，他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好暂时冷静下来。
“我吃我的饭，与你有什么关系。”
说出那句话之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没有抬头看谭济周，也不知道对方的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搭在肩上的那只手先是一紧，随即便松开了，身后响起了一阵笑声，他转过身去，惊讶地发现那帅府公子的脸色竟是难得的释然。
“你说得也是，太太平平吃饭就是了，想那些做什么，吃吧……老钱，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动筷子？”
他循着谭济周的视线望去，发现钱远文正打量着自己，他从那目光中隐约读出了几分来者不善，下意识地站起了身：
“谭公子，钱经理，我……我要出去一会儿。”
他听不清那两人是怎么回答的，而那对话的声音好像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一般。包厢里的一切在眼前渐渐模糊起来，意识中的最后一丝清明促使他想要往外走，但他还没来得及走出几步，便一头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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